南宋建炎四年（1130年）的江南，烽烟涂抹着残阳。那是靖康之变后的第四个年头，山河在铁蹄下呻吟，城池在烽火中飘摇。

江淮之间的土地，被战车碾成齑粉；长江北岸的泰州，早已被推至历史的风口浪尖。

岳飞画像 资料图片

就在这样的年月里，二十七岁的岳飞接到了那纸任命——武功大夫、昌州防御使，通泰镇抚使，兼任泰州知府。

但岳飞并不愿就任，上书朝廷：

“金贼侵寇虔刘，其志未艾。要当速行剿杀，殄灭静尽，收复诸路，不然岁月滋久，为患益深。若蒙朝廷允飞今来所乞，乞将飞母、妻并二子为质，免充通、泰州镇抚使，止除一淮南东路重难使。令飞召集兵马，掩杀金贼，收复本路州郡，伺便迤逦收复山东、河北、河东、京畿等路故地。庶使飞平生之志得以少快，且以尽臣子报君之节……如蒙指允飞所乞，即乞速指挥，亦不敢仰于朝廷，别求添益军马。伏乞钧照。”

壹

岳飞辞任之由，可从时势、志向与实情三个层面分析。

是年四五月份，他刚刚收复（建康）南京，不久后于五六月首次朝见宋高宗，正值士气高昂、锐意进取之时。

然而朝廷命他驻守的通、泰二州，虽属江防前线，却地势局促，缺乏纵深，与岳飞北上中原、直抵河洛的宏大战略不相契合，可谓“猛志不合”。

更现实的困境在于军需民生。当时岳家军已有兵力万余人，连同随军家属逾七万之众——依宋制，移防常须携眷同行。

粮饷筹措本已极为艰难，而通、泰本非富饶之地，尤其泰州在建炎三年二月，金兵路过泰州，遭遇金兵掠抢后，城邑残破，民生凋敝，岳飞既不愿增加此地百姓负担，亦难以在此获得持久支撑大军作战的物资基础，故而辞任，既出于兵家审势，亦缘于仁将之心。

贰

朝廷的批答终究没有允准。

个人的去留，最终消融于历史的滔滔洪流之中。岳飞遂于八月十五日从宜兴整军出发，率部开赴泰州。

尽管他率前锋在八月二十六日深夜二更就已抵达泰州城外，然而大军主力及数万随军眷属的渡江之役，却因江阴渡口舟楫匮乏而步履维艰。直至九月九日，七万余将士与家眷，才如同迟重的的潮水，终于全部涌入泰州城。

北宋时泰州下辖四县，分别是：海陵、兴化、如皋、泰兴。至南宋时烽火连年，区划作了战时调整——泰兴划给扬州，兴化划改隶承州（府设高邮），泰州仅余海陵和如皋二县。如皋地瘠岁歉，海陵县又“累遭兵火，全无收成”，

据载，北宋崇宁元年（1102年），泰州有五万六千余户、十一万七千余人，后因战乱，人口不断减少。时人称南京日常居二十万人口即为大都，而泰州此际全境不过十万之众，且去年刚遭金兵洗劫，忽有岳家军并随营家眷七万余人浩荡而至，其艰可知。

一时间，七万人的食粮、上千匹战马的刍草皆“宭乏”难继。渐至深秋，而将士们衣着旧薄，无装可换。

据推测，在这随军辗转的人潮中，有岳飞四位至亲：自河南汤阴沦陷后，他几经周折，终将留在家乡的母亲姚氏、长子岳云和次子岳雷接至军中。原配刘氏因家贫早已改嫁，约在建炎二年至三年间，岳飞续娶李娃为妻。至此，一家之人皆在行伍之间。

虽内交外困，岳飞进城后立即张榜安民，严明军纪。岳家军“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掳掠”之风，便是在这饥寒交迫的泰州秋日里，凛然铸成。

朝廷也知道泰州岳家军的窘迫，但苦于离泰州较近的常州和苏州一带遭金军破坏严重，无力供应。无奈之下，只能行文至更远的湖州，命其从官仓“封桩米”中拨五千石，以济岳军之急。

但由于当时的南宋政权对地方的控制力极弱，湖州当地官员却拒绝支付。粮秣不继，军心易摇。岳飞治军更加整肃，严禁部下骚扰百姓。

为在疮痍之地迅速扎下根脉，他将泰州籍的敢死士、效用和使臣（三名称是军职分类）集中到教场，设靶比箭，弦鸣箭落之间，择优选出一百人，不仅许其自择战马，更赐精甲一副，编入帐前亲兵，常随左右。

九月九日以后，岳飞命张宪留守泰州，自己奉诏挥师北上，欲解楚州（淮安）之围。

当时扬州和承州已被相继陷落，楚州犹如孤岛，被金军重重围困。时大将刘光世手握重兵，却或是为保存实力，抑或心存“畏敌”之虑，对高宗“急解山阳之围”的诏令敷衍以对，只屯兵于邵伯、天长一带，逡巡不进。

岳飞率数千将士突进至山阳县北神镇，凤凰彩票官网app却被金军以水师“扼制”在淮河之中，不能前进。无奈，只能向刘光世求援，但杳无回音。

尽管孤立无援，岳飞仍率将士在高邮的三垛向金军出击，三战皆胜，前后活捉了七十多名金军将士，箭锋所指，凛凛生寒。可这局部的胜绩，终究未能撼动承州的金军壁垒，像是暗夜里倏忽明灭的火星，照得见勇毅，却照不亮全局的沉沉漆黑。

楚州在九月下旬的烽烟中最终陷落。

金兵随即调转兵锋，如潮水般扑向驻扎在承州附近的岳家军。此时，岳飞已接到退守通、泰二州的诏命。他率部南撤，金兵铁骑却紧蹑其后，自北炭村直到泰兴县的柴墟镇（现高港区口岸镇），追兵如影随形。岳家军步步为营，且战且走，屡次击退金兵追击，终于全师回到泰州。

身后是未解围的楚州，眼前是刚刚安顿却又风雨飘摇的泰州，岳飞的背影，在深秋的旷野上，压着一重比一重更沉的暮色。

泰山公园岳飞广场之岳飞像 资料图片

叁

在鼍潭湖击败张荣抗金义军后，号称二十万的金军在完颜挞懒（昌）的带领下，直扑泰州。

此时的泰州，平野四望，无山可依，无险可踞，城墙低矮，粮储几空，实是绝地。唯有距离泰州五十宋里外的柴墟镇——那里曾为泰兴县治的旧城，尚有一道可踞的城墙，十一月三日，岳飞依令放弃泰州城，退保柴墟镇。对于泰州老百姓来说，岳飞在，则生路在； 岳飞走，则劫数必至。他们扶老携幼，沉默而坚韧地汇入南撤的队伍。

当时在淮东仅余通、泰两州，形势危急，若不撤退，则全军必将覆没。岳家军依托柴墟镇的旧城抗击金兵，掩护泰州军民、家属以及泰兴百姓和江淮难民共数十万人，渡江南撤至阴沙州（该州当时为江心沙州，后沙州成淤积成陆，即今靖江市）。在宋军收复泰州后，部分人返回家乡，部分则就此定居。

金兵与岳家军在南霸塘（现高港区刁铺街道界碑村东北，又名南坝塘、南壩塘）展开激战，岳飞身中两枪，仍指挥将士拼死奋战，最终击退金兵。此时金兵伤亡惨重，众多士卒毙于河中，以至“河流为丹”（民间传说歼敌七千余人）。岳飞亲率二百名精骑断后，留守江北的最后几日，军粮已尽，岳家军只能割敌肉充饥。

十一月七日，百姓全部转移完毕后，岳飞率军从柴墟镇渡江，退守江阴。《宋史》中记载如下：“诏飞还守通、泰，有旨可守即守，如不可，但于沙州保护百姓，伺机掩击。飞以泰无险可恃，退保柴墟，战于南霸桥，金大败。渡百姓于沙上。飞以精骑二百殿，金兵不敢近。”

十一月十七日，历史课本只会冷静地记下泰州陷落的日期，但是我们贴近了听，能听见一座城池骨骼断裂的闷响，以及江水在它脚下发出的、冰凉的呜咽。

对于主将岳飞来说，挫折不会浇灭火焰，而是将火焰压向了心底最沉、最韧的地方，炼成了一块不灭的炭。当我们遥望岳飞后来载入史册的郾城与颖昌大捷时，目光也许该往回拉一拉，拉到这个长江边、失守的冬日，也许在每一面胜利的旗帜上，都浸染着泰州冬日江风的寒意和不屈。

岳家军弃泰州南撤形势图

肆

建炎五年三月，张荣率领的抗金义军在兴化的缩头湖“联舟作赛”，引诱金兵陷入泥淖，不能自拔，消灭金兵将士四千多名（《宋史通俗演义》蔡东潘，“检点俘馘，约五千余人”），并乘胜收复泰州。后张荣任忠勇统制，兼泰州知州，缩头湖也因此改名为得胜湖。

从八月上任到十一月撤离，岳飞实际在泰州任职的时间约三个月，有资料更精确地记载其驻守时间为七十二天。

七十二天，仅仅以长江的潮水涨两个轮回，却让一座城池，用了整整八百年来回味那个深秋的温存。岳飞的身影，自那个十一月撤离后再未折返，直至风波亭遇难，历史的行程表中，那是一次再无续章的短章。

然而，泰州却把这段时光，当成永恒的信物珍藏——他护卫的并非只是一座无险可守的孤城，更是万千生灵渡往生路的最后一个渡口。于是，那惊心动魄的“护渡”，便从一次军事行动，沉潜为一方水土最深的集体记忆。

时间的长河冲淡了多少金戈铁马的具体声响，却唯独将这份感恩，冲刷得如江畔卵石，越久越亮，最终稳稳地砌岳武穆祠的基石里，香火不绝。

执笔｜李炎军

编辑｜苏群超

审核｜刘庆传 陈立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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