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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 曹周天,人民教育出版社副编审、课程教材研究所副研究员、期刊编辑室高级编辑,教育学博士,博士后 《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(2024-2035年)》提出“打造培根铸魂、启智增慧的高质量教材”,明确了新时代教材工作的目标要求。学习和传承教材编写与研究的优良传统,是做好教材建设、管理与研究工作的重要基础。新中国成立初期,曾涌现出一大批为教材事业辛勤付出的先驱。这支队伍中,既有声名远扬的学界耆宿,也有经历丰富、技艺精湛的资深编辑,更有长期扎根一线的教学名师,他们为构建系统完整的新中国课程教材而共同努力,数十年如一日,为亿万学子提供了滋养心灵的精神食粮。 深入总结老一辈教材人的宝贵经验与崇高精神,对推动教材理论和新中国教材史研究意义重大,同时也能对教材的建设、管理乃至使用工作发挥直接的指导作用,为当下的教育人和教材研究者提供精神洗礼与前进动力。 一、坚持真理、实事求是,铸就精品教材的责任与风骨 编教材是一项讲求科学的实践活动,必须确立坚持真理、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,这是老一辈教材人对待教材工作的责任担当与精神底色。叶圣陶先生对此有精辟的论述,他主张教材内容的整体筹划要避免“拉在篮里就是菜”的随意;文体方面主张兼容并蓄,且“各篇须是各体的模式”;课文撰写则力求“念来上口,与平常说话一个样,而且不背于名理”。他不仅要求教材“文质兼美”,不许有一个错字、错标点,更强调“及时供应,课前到手,人手一册”的责任。这种严谨求实的工作作风贯穿于教材编写与研究工作始终,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。 1. 于毫厘处求真,对细节内容的反复推敲 教材编写需要经过反复修改与打磨。叶圣陶编教材的一个“独家秘籍”,就是组织编辑集体讨论选文,并找普通话好的编辑朗读课文,在听的过程中推敲字句。据刘国正回忆,改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时,过程极为严苛:叶老先让懂法文的同志核对译文是否忠于原意,再请北京话流利的同志审视是否符合语言规范,然后集体讨论,最后由叶老总结定稿。“就这么一句一句下来,一天能改上几段就不错了。” 这种同心同德、忘我工作的精神,亲历者文以战也记忆犹新。他回忆当年参加编写小学语文课本的经历:负责同志包括叶圣陶老人,和一般同志没任何级别间的隔阂。课本初稿出来,全室团团围坐,社领导亲自主持,责任编辑自己读,大家坦诚提出修改意见,毫无芥蒂。叶老对文字的要求几近苛刻。刘国正回忆,一篇稿件在送达叶老审定前,需经过编辑自改、室主任修改、书稿检查科校订等多道关口。即便如此,叶老退回的稿件旁,往往还附有上百个写在小纸条上的修改意见。 2. 于批评中求是,虚心纳谏的雅量与智慧 实事求是的作风,也体现在虚心接受批评、从善如流的雅量上。据担任过叶圣陶秘书的史晓风回忆,一次课本审读会上,一篇课文写道:少年英雄将敌军引入包围圈后,飞奔至河边,在敌人举枪射击时,“枪没响以前”,小英雄一个猛子扎进水里。史晓风当场提出,“枪没响以前”这个“没”字可以删掉。叶先生没有马上表态,而是下意识地做了一个举枪、瞄准、扣动“扳机”的虚拟动作。几乎在扣动“扳机”的同时,叶先生说道:“好!‘枪响以前’,干净利落,不要这个‘没’字。” 叶老这种“从谏如流”的品格贯穿始终。记得有一次在座谈会上,张寿康对叶老说:课文里选了您的一篇童话《蚕儿和蚂蚁》。“蚕儿”的说法不规范,普通话里“蚕”是不儿化的,最好改成“蚕和蚂蚁”。叶老立即表示同意。从那以后,这篇童话的题目就改成了“蚕和蚂蚁”。这种严谨开放的态度也深深影响了后辈。刘国正坦言:“叶老常讲,文章要读起来上口,听起来悦耳。文章写好后要朗读一两遍,凡是不顺当的语句都要改一改。”“至于一些细微的地方,如叶老主张不用‘时’,用‘时候’;不用‘并’,用‘而且’;不用‘已’,用‘已经’;少写长句,慎用分号、删节号等等,已经形成我的写作习惯。” 3. 于流程中求效,科学规范的编辑出版方法 面对部分老编辑“我们的生产工具是软绵绵的脑子,不是硬邦邦的机器,怎么能订计划”的观点,叶圣陶强调编辑工作同样需要“施工计划”。他深刻指出,教育出版任务紧迫,教材何时出版,关乎全国学校的教学约定,不得更动。因此,从规划到定稿,必须经过周密的安排与适当的选择,才能“以最经济的时间和手续收到最大的效果”,确保按时交付高质量的教材。他坚信:“要保证编辑计划的完成,必须好好地制订施工计划,而且随时检查施工计划的执行情况,直到工作完成为止。” 4. 于读者处求证,对一字一句的高度负责 严谨求实的作风,最终落脚于对读者的高度负责。1964年,一位高中生写信给叶老,指出高中语文课本中《〈普通劳动者〉是一篇很好的小说》一文有一处明显的错误。叶老立即复信说:“我非常感激你们,对你们的细心看书非常欣慰,对我的疏忽非常惭愧。”他坦承学生所说完全正确,是自己“说了不正确的话,叫人家受累搞糊涂”,并立即写信给出版社请求更正,信中反思自己“下笔粗疏,贻误读者,实感惶愧”。叶老这种身居高位、声名卓著之后依然保持虚怀若谷、严于律己的精神,令人由衷敬佩。 二、严谨治学、笔耕不辍,奠定教材事业的学术根基 一流的教材离不开高水平的研究作为支撑。老一辈教材人不仅是躬身实践的编者,更是勤于思考、善于总结的学者。他们始终以研究的姿态对待教材工作,留下了宝贵的理论财富和治学品格,值得我们深入学习。 1. 理论自觉,将编写实践升华为科学研究 叶立群回忆说,叶圣陶先生时常教导大家,“编写教科书不能‘捡到篮子里就是菜’,要像蜜蜂那样,吸取百花精华,酿出蜜来,我们要吸收有关的各种知识,融会贯通,才能写成教科书”。辛安亭在《中学历史课的教学问题》中写道:“我常想如果历史课本的写法,高小以人物故事为中心,相当于纪传体;初中以历史人事为中心,相当于编年体;高中以历史问题为中心,相当于纪事本末体;则高小得到的是历史的点的知识,初中得到的是线的知识,高中得到的是面的知识。这样既可避免前后重复,又能逐渐加以补充,学起来有趣,了解也容易深刻。”戴伯韬认为:“课程、教材和教法的研究是教育学研究的一个重点,只有在科学研究的基础上才可能编出高质量的教材。”叶立群也曾感慨:“回顾35年来的经验教训,深切感到要编好新的一轮教材,必须做到把教材编写工作建立在科学研究的基础上。” 2. 务实求真,深入一线的调查与笔耕不辍的钻研 这种理论自觉并非空中楼阁,而是植根于务实的行动之中。戴伯韬在人民教育出版社主持工作期间,每年都亲自率队深入一线调研。他为调查工作立下了严格规矩:出发前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,围绕核心问题,针对不同对象拟订详细的调查提纲;开会时要虚心求教,甘当小学生,并鼓励不同意见的碰撞;结束后必须全面、实事求是地认真分析各种意见,写出符合实际情况的调查报告;最后,调查成果要切实反哺于教材的编写和改革,真正起到提高教材质量的作用。 除了深入一线的集体调研,笔耕不辍的个人钻研同样是他们的治学常态。刘国正在繁重的编务工作之余,利用业余时间搜集整理经典作家论述,出版了《论学习语文》,又与友人合作编撰了两卷本《寓林折枝》。若是没有发自内心的研究自觉和持之以恒的毅力,这些成果是很难问世的。 3. 学养深厚,以大家风范滋养教材事业 前辈们的治学精神与研究实践,最终沉淀为一笔宝贵的智慧财富。他们当中许多人本就是各自领域的大家,如吕叔湘的语言学研究、王泗原的《楚辞》研究、张毕来的《红楼梦》研究、陈乐素的宋史研究、邱汉生的中国思想史研究、吴伯箫的散文创作、陈伯吹的儿童文学创作等,他们深厚的学术造诣为教材注入了不竭的生命力。 为了全面呈现百年来教材领域众多大家的研究成果,人民教育出版社在成立70周年之际,推出了“中国教材研究文库”大型丛书。这套丛书不仅是新中国首套教材研究专家的大型选集,更是我国教材理论和实践探索的缩影。它荟萃了叶圣陶、戴伯韬、辛安亭、徐特立、陈鹤琴等数十位中小学教材奠基者与开拓者的研究精华,为今天的教材建设者提供了完整而厚重的基础性材料,同时也是对老一辈教材大家最好的缅怀与纪念。 三、春风化雨、甘为人梯,传承诲人不倦的师者风范 编好教材,既需要科学研究的支撑,也离不开前辈专家的经验与智慧。老一辈教材人循循善诱、诲人不倦的人格风范,尤其是他们甘为人梯、悉心“传帮带”的优良传统,凤凰彩票是教材事业最宝贵的财富之一。 1. 亲炙教诲,于言传身教中领悟大师风范 叶圣陶先生是这一师者风范的杰出代表。他的教诲并非居高临下的指导,而更像是春风化雨般的浸润。地理学科编辑陈尔寿回忆道:“小学地理新课本之所以能取得比较满意的效果,是同叶圣陶先生的亲切关怀、热情教诲、具体帮助分不开的。叶老首先肯定了新课本的编写思路,对选材、成文、插图表示赞许。他审阅书稿时,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,面对面地一字一句推敲,既指出课文中科学性、思想性、逻辑性方面的问题,又把造句、用词、语法等不当之处一一修改,并说明修改的道理,让我受益匪浅。” 这种细致入微的指导延伸到生物、自然等各个学科。张玺恩在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曾在叶老身边工作过几年,他曾回忆道:“各编辑室送请叶老审查的书稿,叶老看得很仔细,不仅认认真真审阅中小学语文书稿,也认认真真审阅自然科学书稿。总编室和社办公室送请叶老审阅的文件稿,叶老也认认真真修改。书稿和文稿审阅修改后,还把有关人员找到他的办公室——说明为什么这样改,既严肃要求,又谆谆善诱,使大家倍感亲切,受益良多。”方宗熙回忆,叶老亲自审阅他编的生物和自然课本,不仅一字一句地修改,还告诉他:“你的文章还有‘洋气’,许多句子太长了,我国文章的特点之一是短句子。” 更令人动容的是叶老发自内心的平等与真诚。刘国正回忆道,近20年间,叶老“从不以社长的身份居高临下地进行指责,更没有发过脾气”。批评时充分讲理,他对语文教学有许多非常高明的见解,但从不以己见强加于人。“他的一言一行,他的道德文章有很大的感召力,是一位真正做到不言而教的可敬可爱的师长。”“如坐春风”是许多同志的共同感受。 2. 搭建平台,在集体培养中厚植成长沃土 这种“传帮带”的精神,并不仅仅是叶老个人的风范,后来更是被固化为一种制度与传统。人民教育出版社历来重视对年轻编辑的培养。据叶佩珉回忆,1959年社领导为培养青年编辑举办了“语文学习讲座”,邀请叶圣陶、张志公、王泗原、隋树森等多位专家讲课。他们讲古代文学和现代文学的基本知识,讲语法、修辞、逻辑,还讲编写教科书的写作要求和方法,并且通过讲评听课学员“作文”的方式,具体指导如何使教科书语言通顺简明、体系符合认知规律。 这种“传帮带”的扶持,为人民教育出版社厚植了人才成长的沃土,使得一代青年编辑迅速成长,并最终成为支撑教材事业发展的中坚力量。董振邦回忆叶老给编辑讲课的情景时说:“叶老讲课,通常先印出一篇已在报章杂志上刊载过的文章发给每个编辑,让大家自己先挑挑文章的毛病,而后他一一指出毛病所在,应该怎样改。……叶老的课给我极大的震撼,促使我学了些语法修辞方面的知识。”刘国正更是将这一时期视为自己的“迅速成长时期”,这得益于当时一批前辈专家学者的言传身教。他说:“当时……叶圣陶社长亲自领导中学语文的编辑工作,还有朱文叔、吴伯箫、张毕来、隋树森、王泗原等先生都是我的好老师。诸公的言传身教使我有如沐春风之感。我向他们学习渊博的知识,学习衡文的深刻识度,学习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力,特别是学习认真而宽容的学者风度。” 3. 无私“传带”,在点滴关怀中感受前辈温度 这种无私的“传帮带”文化,已内化为一种普遍风气,在日常点滴中散发着温度。王宏志回忆当年向历史编辑室老专家王剑英请教的情景:“他总是热情地帮我查找,甚至登桌椅爬到很高的地方去拿,从不厌烦。有时他还指导我查找一些相关的资料,这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,帮助很大。”王莉曾回忆道:“我为书稿中一个古文出处的问题向张中行老先生请教,他先是脱口而出讲解大意及出处,然后,又从书柜里拿出那本书,熟练地翻到某一页,耐心地详细讲解,这份深厚的学养真让我由衷敬佩。”甚至连个人习惯,前辈们也善意提点,陈乐素先生就曾手把手地教年轻编辑:“你的字要好好练练……横要横,直要直。” 这份对前辈的敬仰与亲近,是几代出版人的共同心声。聂震宁曾说:“很多新编辑往往希望能见到自己心仪已久的编辑名家,其中也许有好奇的成分,可更多还是对自己的出版社有更加感性的认识,对自己职业的自尊自重,对出版社优良传统的致敬。”从教材版权页上遥不可及的名字,变为眼前可以亲身请教的老师,这种传承的力量激励着后辈不断精进。就笔者的体会来说,在从事日常编辑工作中,每次收到审读专家反馈来的修改稿,总能从中受益很多。有些审读专家的字迹清秀,对修改符号的运用驾轻就熟,经他们之手的一页页修改稿,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。这样的感触,总让我体会到学海无涯的真谛,并燃起强大的学习动力。正如张玺恩所总结的:“社会实践是真正的大课堂。”老一辈的“传帮带”,正是这个大课堂中最生动、最宝贵的一课。 四、心系天下、为国育才,坚守立德树人的教育情怀 《光明日报》曾刊文将“人民教育出版社”这块金字招牌的内涵解读为“心系人民,情系教育”。这一解读道出了从事教材编辑出版工作者共同的心声,也正是老一辈教材人教育情怀的真实写照。这份情怀熔铸于他们崇高的使命感、务实的实践精神与严苛的治学标准之中,共同构筑起为国育才、为民著书的基石。 1. 心系家国,源于为国育才的崇高使命 驱动老一辈教材人忘我奉献的,是一种源自内心的使命感。文以战回忆当年在叶圣陶、辛安亭领导下参加教材编写的经历时十分感慨:“教科书工作是人民教育事业的重要部分,是培养革命接班人的伟大事业的一部分。从这个认识出发,产生严肃的责任感,光荣的自豪感,就自觉地全力以赴,不计个人得失。那时候八小时以外,晚上加班是常有的事,压根儿没有奖金、加班费什么的,大家从不说辛苦,都意气奋发地工作。” 2. 深入一线,植根于教学实践的求是精神 这份崇高的使命,最终落脚于脚踏实地的行动。老一辈教材人深知,编好教材,既要研究学科发展规律,也要研究学生身心发展规律。为了使教材的编审工作更加契合学校教学的实际,1966年以前,叶圣陶除了经常到大、中、小学讲课,与师生座谈,到外地学校视察外,还将北京的景山学校、二龙路学校、丰盛胡同学校作为教学基地,将所编语文课本先在这三所学校试教,在实践中检验课本是否好用,探讨教学方法,取得经验后全面推广。在1962年的短短四个月里,叶老亲身参与备课、听课、讲课就有14次之多。 人教版第一套全国通用中小学教材 这并非个例,而是一种制度性自觉。从人教版第一套教材开始,各科教科书编写者按照要求,要以一个编书者的身份去担任自编课本的教课工作,体验课本的缺点。历史学科编辑王芝九就曾在1953年秋季学期到北京市八中兼教高一历史课,“目的在了解我编的高中课本世界近代史第一册的实际教学效果”。地理编辑室的同志也经常到学校听课,反思教材编写中出现的问题。1953年11月,田世英到北京男三中听课后感慨道:“我们编写任何一区,或任何一类的地理教材,首先要决定这一区或这一类教材的教学目的究竟是什么。教学目的明确了,然后再从教学目的出发,拟出教材的编排次序和文字叙述的方法。”这种植根于教学一线的求是精神,确保了教材的生命力。 3. 字斟句酌,以大家学养守护文字关隘 深入实践的务实精神,与精益求精的严苛标准相辅相成。老一辈教材人中不乏学界泰斗,他们甘愿将自己的精深学养,倾注于为中小学生字斟句酌的平凡工作之中。老一辈教材人王泗原先生学问精详,是《辞源》的终审之一,但在人民教育出版社,他甘为中小学教材“把守文字大关”,只要是“王泗原看过的稿子,大家就放心了”。王宏志回忆说:“那时一本教科书要讨论两三个月,从选材、结构到内容,要逐字逐句讨论。……一条史料、一个词、一个标点用得合适不合适,都要讨论。”叶圣陶先生审稿时,更是一字一句审阅并修改过,将修改意见写在裁好的日历纸条上,密密麻麻贴满书稿,从不在稿件上写字,“一部书稿看完,飞出的纸条密密麻麻,几十几百”,他的严谨细致,令人叹服。 新中国老一辈教材人身上彰显的教育情怀和工匠精神,是激励我们赓续传统、开拓创新的宝贵财富。今天我们致敬新中国老一辈教材人,就是要学会从细微之处体味他们的思想境界,继承和弘扬教材编写与研究的优良传统,将这份心系人民的教育初心和情系教育的出版情怀,融入新时代的伟大实践,在迈向新征程中肩负起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与担当。 文章来源:《中国基础教育》2025年第11期 文章编辑|谭霞 文章排版|吴盈盈 投稿邮箱:zgjcjy2022@163.com(请勿一稿多投) 邮件主题:作者姓名-手机号码-栏目名称-文章标题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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